又见阿伟

一般理完发之后,新发型大概能保持两周。两周后就会发现长了乱了,不能忍了,需要再去修理一下。然而坚持两周之后,又会发现已然是一个新的发型了。颓废风格,颇具气质,无需打理,自然成型。顶多再坚持两周,如果不想扎辫子,就真得去修理一下了。

于是我又来找阿伟了。阿伟正坐在门口抽烟,看到我来迅速掐灭了烟,迎我进门。我告诉他我的同学们对他手艺也很满意,阿伟听了很高兴。双瑞来理发后,感叹道,且不论阿伟手艺如何,他剪发真的很认真。态度最能打动人,何况手艺也不错。

我说我的父母不久要来台湾玩,他主动提出了一些行程上的建议。又说道台湾这十几年来经济不行,穷忙到现在也没攒下来什么钱。他怀念八九十年代,那是台湾是亚洲四小龙之一,人们很好找工作,就怕自己不努力。我说现在的大陆就是这样。他也承认大陆发展真的很快,简直就是跳跃,很是佩服。

电视里在播蔡英文上台的筹备工作,一提到政治,阿伟便滔滔不绝了,就像帝都的出租车司机一样。中年男人可能都喜欢为国操心吧,无论在哪儿都一样。他梳理了一下历任总统的贪污历史,貌似自蒋经国之后,没一个好东西。李登辉纯粹就是个日本人嘛,总想着让台湾回归日本。他贪了这么多钱,幸好是自己人阿扁上台,要不然他肯定也要进大牢。连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宋楚瑜有能力有想法,无奈被李登辉设了个局。马英九下台后应该也会进大牢,就是时间问题,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得到。

突然间门开了,又进来一位顾客。阿伟小声说了句:“来了个绿的,不说了。”我默默一笑,转聊别的人畜无害的话题。

一会儿理完了,阿伟拿起镜子给看看前面后面,我当然很是满意。阿伟又退后一步,深鞠一躬。这次有心理准备,我就没那么惊讶了。

临走之时,阿伟还不忘叮嘱,你父母来了,若有什么需要帮助,随时联系我。出了店门,我给阿伟的店铺拍了张照片。回到宿舍后,我把他的“阿偉男仕髮型”添加到了谷歌地图上。希望能有更多人领略到阿伟的温柔与真诚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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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发

近来阴雨绵绵,加之三月以来,坏消息不断,心情也难能开朗。

头发太长了,也算是其中一个坏消息。寒假在家精心打理的发型,目前早已杂草丛生,抹再多的发蜡也定不出个形来。今天又是农历二月二,龙抬头,传说中理发的好日子。所以,去理个发吧。

早已发现台北理发不便宜。室友在楼下200元(大约40元人民币)修了一下,只剪不洗,还觉得捡了个便宜。上网查了查一些有名的发廊,轻松上千。但是也有一种“百元快剪”,在门口的机器上花一百元自助买一张剪发卡,然后进去交给理发师,十分钟解决问题。流程有点像在日本吃牛肉饭。人穷如我,便宜是第一要务。在网上查了一家快剪,就奔着去了。

七拐八磨终于找到了,从门外看,很小一个店面,只有三个位置,里面就一个理发师,还是个妹子,正默默坐在角落里吃饭。妹子不易,不忍打扰,默默走开了。但头发还是要理的啊,只好在街上遛遛,等妹子吃完饭再说。结果每走一步,都能发现一个理发店。看来这条归绥路是个产业聚集区。有一家招牌很亮,写着“男士发型”。好,术业有专攻,就它了。

老板是个中年人,并不高,微胖身材,粉红色短袖衬衫,杂乱的棕色长发让人觉得业务能力一般。他先帮我洗了头,问了我的要求,然后开始修剪起来。我问他为什么叫“男士发型”,他说就是只为男士理发。台湾理发店男女分开,这点还是学日本的。我问他知不知道“快剪”,他说知道现在流行起来了,但是具体好不好,我得自己去试试才知道。我说这街上理发店是挺多,他说的确,但是究竟哪家强,也得自己多试试才知道。这点让我挺惊讶,居然没有传说中的同行互黑。他打开镜子前的电视,估计是怕我无聊。但是电视里放着更无聊的台式新闻,除了主播妹子声音好听,别的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。

老板说他来自南部,高雄,一个小城市,生活很舒适。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,为了工作还是来到了台北。他说南部很好玩,到了夏天有音乐节,还有很多比基尼。但是不要嗑药,音乐节上药物泛滥。他说高铁很快,一个小时就能到高雄,提前订票还有优惠。他说中横的国家公园很好看,还有在花莲可以坐船看鲸鱼。他自嘲从小不好好念书,只能学一门技能养家。他感叹我能来到台北读书,一定成绩很好。他说他老婆也来自大陆,是湖南人,导致他现在也很能吃辣。他说小马哥在位贪了这么多钱,下台来一定很难看。

无意间聊了很多。老板一直面带微笑,和声细语,加之粉红的衬衫,使我觉得他是个gay。可能是很少见到这么温和的男人吧。

修剪完毕,他站在我背后拿出镜子让我看看前后左右。我说很满意,他听了很高兴,在我背后鞠了一躬。我受宠若惊。

最后又洗了一遍头,一共三百五,并不算贵。他送我出门,拿出一张名片,说我叫阿伟,欢迎常来,随时联系。

回头看看他,依旧是gay一般的温文尔雅。

在台湾上通识课

这学期在台湾交换。

就读于台北的铭传大学,选择它因为地段好,离市区不远,马路对面就是士林夜市。另外铭传大学是为了纪念台湾的首任巡抚刘铭传先生,他在任时积极开发建设台湾,被称为“台湾近代化之父”。而刘铭传先生也是合肥人,我同乡,可以强行沾亲带故一把,走在学校里腰杆比较硬。

研究生没有什么学分压力,所以过来找好玩的课上。看来看去,通识课最好玩。通识课是独立于专业课之外的基础课程,定位大概和国内思修马哲之类的差不多,“营养学分”。上课时大部分台湾学生百无聊赖,应付差事,这点和国内的“通识课”也很像。但是对于我一个陆生来说,十分新奇。这边司空见惯的或许正是那边所欠缺的。我一口气去听了《日本文化专题》、《美国文化专题》、《近代世界的形成》、《生死学》、《认识星空》、《民主与法制》这些通识课,全是旁听,并没有选课,也就没有考试压力,就当听评书,寓学于乐。

这些通识课基本都是人文学科。我高中学的是理科,人文知识较为欠缺,正好来这补补。而且,就算同样是近代史,这边看问题的角度,和我们那边也有所不同。两边都感受一下,兼听则明。作为旁听生不好意思抢座,一般都最后再进教室,结果只剩前三排。我就坐在前三排,可能因为我高,老师经常对着我说,效果拔群。而真正选了课的台湾学生都趴在后排睡觉,我一个没选课的旁听陆生在前面认真听讲,这画面想想也是有趣。

今天下午上了《近代世界的形成》。老师是个老头,秃顶驼背,始终皱着眉,不苟言笑,语调沙哑而严厉。想来大概就跟我们的马哲老师一样吧,知道没人愿意听,却也还得硬着头皮把课上完,自然不会有好心情。老头一上来就说,他期末会考试,很严厉,大家好好记笔记。下面的女同学纷纷拿出本子和纸。他走上讲台,戴上眼镜,翻开他的笔记本,开讲。讲课调理非常清晰,这门课一共有几个单元,每个单元下有几个话题,每个话题下有几个点,一个一个点来。他像是读目录,第一单元欧洲近代史,第一个话题文艺复兴,第一点文艺复兴的原因,分为原因一原因二原因三,第二点文艺复兴的影响,分为意义一意义二意义三。下面的学生按顺序记,倒也是很有条理。老头还不忘叮嘱,“你们可得记好了啊,说不定我考试会考‘第三单元讲了什么’,你们看着办”。下面人一听,又是刷刷刷一齐动笔。

我又不考试,也没记笔记,就一直盯着老头听他讲。突然老头看向我,问:“你没带纸和笔吗?”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来本子和笔,本子还是上周从无印良品买的,全新。“记一下,记一下,考试会考。”老头语重心长。

本子拿出来做了做样子,我还是没有记。我觉得记笔记影响我听讲,影响我记忆,影响我理解。其实主要原因是没选课,不用考试,懒得记。老头走下讲台,问我:

“你是交换生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哦,怪不得。你大几?”

“研究生二年级。”

“啊!你研究生?我们这班里还有研究生?”

老头大惊。

“你研究生什么专业?”

“新闻。”

“你研究生来这里干吗?”

“感兴趣嘛。”

“浪费时间嘛。”

“我时间多。”

冷静了一秒,全班都笑了。

老头也笑了,“欢迎,欢迎,研究生呀,那请多指教啦。”

这句话说得我背后发凉,心头一紧,“不敢,不敢,谢谢老师。”

老师默默走回讲台,继续讲课。大概是难得发现有真心愿意听的学生了,他自己也备受鼓舞,讲起课来明显比之前有激情多了,手舞足蹈,声音洪亮。

“别怪我一直在说欧洲,近代史要看欧洲啊!文艺复兴!大航海!文化大革命…”

我一惊,下面睡着的人也纷纷抬头。

“啊呀什么文化大革命,什么东西,法国大革命啦!是法国大革命!”

下面笑作一团。太激动以至于口误,老头自己也觉得有趣,也笑了。

课间的时候,老头过来问我:

“你来自哪所大学呀?”

“中国传媒大学。”

“哦?没听过。”

“呃,在北京。”

“哦,那一定很厉害啦!”

“呵呵,没有没有,还好啦。”

“你学新闻为什么不去台大政大这些好大学?”

“我觉得这里地段好。”

“哦?哈哈哈,是啊,不过就是要爬山啦。”

“锻炼身体嘛。”

“啊,是啊,哈哈哈。”

老头难得露出一丝笑容,甚是温暖。